2020.01 《嵇康之死》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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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嵇康之死》 小记。

2020-01-26-ji-kang

气质,音乐,人格魅力

  • 引1:“甚至有人指出,中国古代诗人真称得上阳刚者,只有一个嵇康,其余如李白、苏轼、辛弃疾等人的阳刚豪放,都是为了要做文章而装出来的,而嵇康的阳刚是从内心深处投射出来的光明与正大,是天生的豪迈之气,是与万物并生、天地为一的精神。”
  • 引2:“在这篇文章(《琴赋》)的序中,嵇康指出了一个音乐史上的重要现象。他说,关于器乐歌舞,历代文人都曾对之进行过文学描写,但 “称其材干,则以危苦为上,赋其声音,则以悲哀为主,美其感化,则以垂涕为贵”,这就是说,除去文学描写,从音乐的角度来看,大多数优秀的乐曲都是情调悲伤的。嵇康说这话的时间大约是在三世纪中期。公元2000年,音乐家小泽征尔、作家大江健三郎谈话时也谈到,世界上大概有百分之九十的乐曲都是悲伤黯淡的,因为人生的基调就是悲伤黯淡的,也许,对于寂寞的人生来说,正因为有了这个悲伤的基调,喜悦才有意义。嵇康在一千七百五十年前就指出了这一点,说明他对音乐有真实的感悟,是一个真正的音乐家。”
  • 引3:“从统治者的角度来看,在那样的时代,真正能威胁到皇权专制绝对权威的力量,正是来自那些通达世理、理智健全且具有文化号召力,尤其还具有强大的人格魅力的不合作者,而特别不能容忍的是,嵇康这样一个引人注目的优秀人物非但采取了不合作的政治态度,甚至还给出了一种实实在在可以践行的生活方式,哪怕在旁人看来这种生活方式可能不免艰辛苦难,但那毕竟是能够借以独立于权势的一统天下之外、维护自己独立人格与自由心灵的可靠生存态度。如果天下士人尽皆如此,势将不成其为势,体制将不成其为体制,看似不合作的疏离,看似无害的平静生活,实则构成了对于权势独大的致命威胁。司马昭之杀嵇康,正是道势之争到此地步时必有之举。”

真正理解嵇康的人:李清照

不过,真正理解嵇康内心世界的人,应该是公元十二世纪初期的女诗人李清照。生当宋室南渡之际的李清照,身历颠沛流离之苦,对于个人在社会机制失效、战争与动乱降临中的渺小与无助、艰难与痛苦感触甚深,这时候,她眼中的历史就显得与众不同了。她有一首《咏史》诗说:

两汉本继绍,新室如赘疣。
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

这首只有二十个字的诗很难读懂,虽然向来说“诗无达诂”,但这首诗未免让人猜测诗人不可明说的难言之隐。

也许,我在这里的理解是有些许近似原意的:嵇康自称他“非汤武而薄周孔”,大多数后人着眼于他后半句自述所包含的思想上对于孔子儒家学说或儒教理论的不屑和批评态度,但是“非汤武”到底何所指却无人关注。李清照读史至两汉时代,她认为西汉、东汉之间的新莽王朝虽然号称锐意革故鼎新,创建也不能说少,但其结果是适足以淆乱天下,而两汉之间,经济、文化制度自然续接传承,新莽一朝夹处其间实为赘疣,于社会有害无益,名为建树,实则祸害天下。由此想到嵇康之所以“非汤武”,则是认为向来为文人所乐道的商汤周武革命,文化上、制度上虽说是多有建树,允为后世文明所祖述,亦历来为文人所称颂,然而华夏自古就有传承有绪的文化传统,殷、周两代所谓革故鼎新,只是不惜为新利益集团服务而祸害天下之举,与新莽一朝一样,若以人类生存的目的就是追求个人幸福的视角来看,于后世有害无益,所以尤为嵇康所菲薄。

由李清照所理解的嵇康思想中包含的对中国文化这种颠覆性的思考,真可谓惊世骇俗,石破天惊。或者,我们据此可以说,嵇康在政治上可能就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一个重视个人价值、重视个人生存意义、重视个人生命的幸福感而鄙薄一切以政治正确的借口来压榨、剥夺、欺凌、侮辱个人价值与个人尊严的自由主义思想者。虽然我自己都不能完全认同我从李清照诗中读出来的她对于嵇康思想的理解,但却不得不说,李清照这首诗是嵇康死后至今的一千七百五十多年间,对他的精神境界最深刻的认识。

这样一个人,如果不被他生活其中的皇权专制社会独裁者所杀掉,那才是非常奇怪的事。

小注

  • 书中有钟会和司马昭诛杀嵇康的前因后果,真实的历史比虚构的小说更传奇。
  • 竹林七贤中,嵇康,阮籍,向秀有学术成就,其他四个只是充数,为了让人们可以政治正确地讨论嵇康。
  • 向秀注庄子很丰富,但已失传,后被郭象所窃。详可见张远山的《庄子传》《庄子奥义》等书。


  • 顾露 (Gu Lu) 于免成居
  • 时间: 2020-01-26


(全文完)